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每一次，都像第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起吧。”温如玉将琉璃碗放在案上，转身面对如意，上下打量，“沈小姐好相貌。难怪陛下连日召你入宫，连后宫的门都不踏了。” 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颈，移到她素净的衣衫，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然后，温如玉笑了。笑容很美，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如意咬住下唇。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更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 “朕说过。”他的朱笔停了，“讨厌撒谎的女人。” 每日辰时入宫，酉时出宫。她在御书房研磨，他在御案后批折子。偶尔他兴起，会将她拉到膝上，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像在端详一幅画。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一个吻。不重，不轻，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 说完，她转身面向李非，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陛下，臣妾告退。冰酪您记得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如意认得她。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淑妃温如玉。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后宫的“钱袋子”。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淑妃娘娘说……”如意垂着眼，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说臣女的父亲，脸面没处搁。” 清凉殿在太液池畔，是帝王夏日避暑理政之所。如意随德全穿过九曲回廊，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说笑声，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声音娇软，甜腻，带着刻意的讨好。 “奉旨？”温如玉轻轻笑了，“沈小姐，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 “朕说了，放下。” 清凉殿比御书房宽敞得多。临窗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奏折。李非坐在案后，今日穿一袭天水碧的纱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他手中握着朱笔，正在批折子，眉宇间有一丝暑日的倦意。 “不过——”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只有如意能听见，“沈小姐，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这宫里，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日日出入御书房，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臣女……明白。” --- “陛下今日在清凉殿。” 他不急。 声音依然淡，却多了一丝让如意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她熟悉的语调——那晚在偏殿，他对贤妃说话时，用的就是这种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对一件不听话的藏品失去耐心。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红绳，编得真丑。” 如意屈膝行礼：“臣女沈如意，参见淑妃娘娘。”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她入宫侍墨，不是恩宠，是绳索。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是沈家满门的命运。她研的每一滴墨，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她不能逃，不能退，不能让他失望。因为她身上背负的，早不止她自己。 “她说了什么。” 德全在殿外停步，躬身道：“沈小姐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六月十一，侍墨第八日。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 “朕觉得好看。”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暴力让人反抗，习惯让人顺从。 “她说的不对。”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朕要的，不只是你研的墨。” 是收割我的镰刀。 不是救命的怀抱。 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过小臂，滑过臂弯，停在她肩头。 “臣妾当是谁呢。”她的声音依然娇软，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刺，“原来是沈尚书的千金。臣妾听说沈小姐近日每日入宫侍墨，还以为传言夸大。今日一见，果然是真的。” “研墨。” “臣女奉旨侍墨，不敢有违。” 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耳畔。 他握住她的左腕，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拇指抚过绳结，轻轻摩挲。 “还有呢。” 李非依然在批折子，朱笔落在绢帛上，沙沙有声。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过去。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还有呢。” 如意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松开她，重新拿起朱笔。 如意等在廊下。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 德全从殿内出来，面色如常：“沈小姐，陛下宣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