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男孩也跟着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却骨碌碌地往裴知行身上瞟,似乎有些畏惧。 沈明瑜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看一本带来的话本子,见他进来,放下书起身:“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沈明瑜对乳母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妨,便转身跟上了裴知行。 “走吧。”他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便当先迈步。 沈明瑜踱到那口石井边。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旁边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和孩童的嬉闹。 沈明瑜吩咐茯苓和穗禾:“将那些大红的东西慢慢撤了,库房里若有素净些的帐幔帘栊,挑合适的换上。我的箱笼也归置一下,常用的拿出来,不常用的登记造册收好。” 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反正不差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她学着赵嬷嬷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慢慢踱步。 沈明瑜早已料到。 饭菜比午间更丰盛些,添了一道清蒸鲥鱼和一道火腿鲜笋汤,显然厨房得了吩咐,不敢再怠慢这位新进门的大少夫人。 沈明瑜起身跟上。 院子里栽种着翠竹、芭蕉、石榴和几株应时的花草,靠东墙边还有一架紫藤,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倒是郁郁葱葱。 裴朝将小脑袋靠在她肩头,抽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裴朝刚被乳母哄着喝了药,正皱着张小脸,要哭不哭的。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 这就是她往后在裴府的日常吗? 整个屋子依然简洁,却多了几分属于她的、恬淡的生活气息。 他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沈明瑜,脚步微顿,似是有些意外她还在等。 回霁云轩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裴知行看着她。 从暖阁出来,沈明瑜想了想,没有立刻回正房,而是带着紫苏在霁云轩内慢慢转了一圈。 用了饭,略歇了歇,沈明瑜便又去了东厢暖阁。 见到沈明瑜,小嘴瘪了瘪,竟朝她伸出手。 家里人生怕自己在裴家受了委屈,陪嫁的银钱铺子很多。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既来之,则安之。 她唤他“夫君”,语气自然,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偌大的屋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的咀嚼声,空旷得有些回声。 裴知行走进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瓶芍药上。 无聊了还可以经营店铺玩玩,不错。 沈明瑜看着,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裴知行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深,像是沉淀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媛姐儿胆子大些,见沈明瑜态度和善,竟凑近了两步,仰着小脸问:“大伯母,你是新来的吗?你长得真好看,和原来那个大伯母有点像。” 沈明瑜抬眼望去,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女孩,裴府三房的媛姐儿,此刻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穿着宝蓝锦袍的小男孩在假山边玩耍,旁边跟着的依旧是那位年轻的乳母,还有两个丫鬟。 媛姐儿好奇地打量着沈明瑜,脆生生道:“大伯母好。” 刺眼的红色撤去大半,换上了雨过天青的帐幔和秋香色的椅袱坐垫,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她带来的不算贵重却雅致的瓷器,窗边的矮几上供着一瓶刚从院子里剪来的、带着露水的白色芍药。 整体布局疏朗,陈设清雅,与裴府其他院落的厚重古朴相比,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趣。 说罢,径直去了书房。 赵嬷嬷有些惊讶:“小少爷平日最怕喝药,每次都要闹腾好一阵,今日见了大少夫人,倒是乖觉些。” 沈明瑜笑了笑:“在家时,偶尔也抱过兄长的孩子。” 饭菜味道不差,只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到霁云轩,已是晌午。 在这个府里,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一个突兀的、替代性的存在。 “大少夫人抱孩子的姿势,倒像是熟手。”赵嬷嬷在一旁看着,试探着说。 只是这心思,是为了迎娶二姐,如今却阴差阳错,又住进了她沈明瑜。 沈明瑜默默想着。 傍晚时分,裴知行从书房出来,沈明瑜已将正房收拾得焕然一新。 连孩子都能一眼看出的“像”,像的是谁,不言而喻。 只要不找她麻烦,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看孩子,倒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