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煜放下酒盏看她，眉头微蹙：“满殿命妇都去了，唯独你不去，反倒显眼。” 满殿嘈杂皆静，百官目光齐齐聚向御座。 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是真不知死活，敢借今日这误撞之事在外头胡言乱语，妄图污蔑他的清名，他自有一百种手段，让她悄无声息地死无葬身之地。 酒液入口甘甜，后味却绵长醇厚。 她将酒盏放回案面，指尖抵住盏壁，迟迟没有松开。 轮到她。 温眠棠搭在膝头上的手猝然收紧。 “我不胜酒力，夫君自己喝罢。”温眠棠往后缩了缩。 温眠棠拗不过他的兴致，只得接过酒盏，将那小半盏桂花酿缓缓饮尽。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 冯晋不敢多嘴，只将头垂得更低。 不知是哪一位命妇先站了起来，手持酒盏，步履款款地往首席方向走去。 裴修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不含一点温度，声线清越如常：“自己去内官监领罚。” 他堂堂大司马，权倾天下，何须在乎一个区区七品小官之妻的想法？ “这可是圣上赐的酒，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就当替我庆贺，成不成？” 桂花酿的后劲在她直起腰的那一刻翻涌上来，眼前的重重烛火恍惚晃了一下。 邻座的官夫人见温眠棠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心地凑过来提点：“宫宴的旧制，命妇须按品级向首席依次敬酒。咱们品阶低的排在后头，等着就是了。” 她侧过头，眼底藏着抗拒，低声祈求道：“夫君，我可以不去吗？” ……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浑然不觉妻子的异样：“不过是走个过场，端着酒盏过去行个礼，说句祝词便回来了，用不了多大工夫。” 触及自家主子那张素来清正如玉的面庞时，冯晋心口一紧。 裴修晏未再多施舍一眼，径直步入正确的西三间，取了那份卷宗，复又神色坦然地回到了宴殿。 不过片刻，尾韵便翻涌上来，她的脸颊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热。 “臣不敢独居其功，”他稳了稳胸中激荡的气息，大声回禀，“此案能有今日，全赖裴大人指点方向，臣不过是依循大人之意，按图索骥罢了。” 身旁的沈子煜整个人定住，像没听清似的愣在原地。 “棠棠，”他压低嗓音，把酒壶轻轻搁在桌案中央，倾身凑过来，“御赐的桂花酿，你陪我喝一杯。” 殿中丝竹还在幽幽地响，温眠棠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自己心跳擂鼓似地回响在空荡荡的脑中。 直起身来时，他额角已泛起了一层薄汗。 他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如水般环视过殿中百官。 温眠棠端起案上的清茶，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将嗓子里那股因惊惧而生的干涩强压了下去。 “大、大司马……”领路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青砖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冯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暗自揣测：主子一向克制，今日这般震怒，莫不是怕被里头那位不知名的女眷误当成了登徒子，坏了清名？ 裴修晏端坐在那里，每一回都端起酒盏浅啜回应。 浅金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淌落下去，尽数泼洒在裴修晏膝上的玄色锦袍前襟，又沿袍面蜿蜒而下，洇湿了一大片暗色。 前程与规矩压下来，她这做人妻子的，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 长廊转角处，随侍的冯晋迎上前来。 裴修晏负手前行，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内侍捧着一只白瓷酒壶，恭恭敬敬地送到沈子煜面前。 紧接着，第二位也起了身，而后第三位，第四位……皆往大司马的座前去敬酒。 主子的表情阴沉得骇人，周身压抑着极冷的气息。 裴修晏从容起身，微欠了欠腰：“陛下圣明烛照，臣岂敢贪功。” 温眠棠藏在宽大袖管中的手猛然攥紧。 “那桃花酿的酒渍浸得深，怎么也擦不净，索性去偏殿换了条裙子。” 前面的命妇一个接一个上前，行礼，敬酒。 方才那小半盏桂花酿这时候在体内发了力，脑中昏沉沉地隔了一层薄雾。 “端午佳节，朕有一桩喜事要说。” 温眠棠没有再说话。 左侧首席方向，裴修晏独坐于灯影之下。 直到旁边韩御史拿肘子重重碰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赵恒的目光从沈子煜脸上收回，越过数排席位，径直落到裴修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