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案旁站着一个女人。 清凉殿在太液池畔,是帝王夏日避暑理政之所。如意随德全穿过九曲回廊,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说笑声,是女人的声音。 他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比上一根编得好些,但依然歪歪扭扭。今晨她系上时,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淑妃娘娘说……”如意垂着眼,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说臣女的父亲,脸面没处搁。”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习惯他的目光。习惯他掌心的温度。习惯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习惯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吐出时的震颤。 温如玉退出殿外。与如意擦肩而过时,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驱赶飞虫的意味。 六月十一,侍墨第八日。 “她说了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杯盏轻响。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 ---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 “朕说过。”他的朱笔停了,“讨厌撒谎的女人。” 他握住她的左腕,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拇指抚过绳结,轻轻摩挲。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 “明白就好。”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更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 不是救命的怀抱。 如意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非依然在批折子,朱笔落在绢帛上,沙沙有声。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过去。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她入宫侍墨,不是恩宠,是绳索。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是沈家满门的命运。她研的每一滴墨,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她不能逃,不能退,不能让他失望。因为她身上背负的,早不止她自己。 于是他们把我剥光,想看那被折过的痕迹。 殿内重归寂静。 李非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颈,移到她素净的衣衫,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然后,温如玉笑了。笑容很美,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 德全在殿外停步,躬身道:“沈小姐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如意入宫侍墨,已连续七日。 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每次出宫,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第二日入宫,那片魂魄还在——在他手中。他不还给她,也不毁掉。只是握着,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 如意等在廊下。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 如意垂着眼,没有说话。 如意照例辰时入宫。德全在宫门等她,却未引她去御书房,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如意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过来研墨。” “臣女……明白。” 如意迈过门槛。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每一次,都像第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每日辰时入宫,酉时出宫。她在御书房研磨,他在御案后批折子。偶尔他兴起,会将她拉到膝上,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像在端详一幅画。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一个吻。不重,不轻,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 “所以,不要让朕失望。” 砚中墨已半干。她蘸了清水,开始研磨。手腕转动时,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极轻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可墨锭与砚石相触的声响出卖了她——节奏乱了,时快时慢,像心跳。 德全从殿内出来,面色如常:“沈小姐,陛下宣您进去。” 建武四年,六月初十。 “陛下——”女人的声音拖长了尾调,像拉长的蜜糖,“您都三日没去臣妾那儿了。臣妾新学了一支舞,您什么时候来看?”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滑过小臂,滑过臂弯,停在她肩头。 “朕说了,放下。” 年约二十,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碗中是半化的冰酪。 “说陛下要的,不是臣女研的墨。” “朕要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