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急。 李非的声音忽然响起。 清凉殿在太液池畔，是帝王夏日避暑理政之所。如意随德全穿过九曲回廊，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说笑声，是女人的声音。 “还有呢。” 建武四年，六月初十。 李非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淑妃娘娘说……”如意垂着眼，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说臣女的父亲，脸面没处搁。” “陛下——”女人的声音拖长了尾调，像拉长的蜜糖，“您都三日没去臣妾那儿了。臣妾新学了一支舞，您什么时候来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杯盏轻响。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 如意咬住下唇。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每一次，都像第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如意照例辰时入宫。德全在宫门等她，却未引她去御书房，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说了什么。” “臣女……明白。” “研墨。” “奉旨？”温如玉轻轻笑了，“沈小姐，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 殿内重归寂静。 如意屈膝行礼：“臣女沈如意，参见淑妃娘娘。” “朕说了，放下。”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每次出宫，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第二日入宫，那片魂魄还在——在他手中。他不还给她，也不毁掉。只是握着，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 如意浑身一颤。 “所以，不要让朕失望。” “臣女奉旨侍墨，不敢有违。” 她的目光落在如意腕间的红绳上。 年约二十，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碗中是半化的冰酪。 于是他们把我剥光，想看那被折过的痕迹。 他握住她的左腕，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拇指抚过绳结，轻轻摩挲。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德全在殿外停步，躬身道：“沈小姐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暴力让人反抗，习惯让人顺从。 那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颈，移到她素净的衣衫，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然后，温如玉笑了。笑容很美，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至于你父亲的脸面——”他的手指收紧，将她拉近，“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沈家的脸面，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得宠，沈家便得势。你失宠，沈家便失势。” 温如玉退出殿外。与如意擦肩而过时，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驱赶飞虫的意味。 德全从殿内出来，面色如常：“沈小姐，陛下宣您进去。” 说完，她转身面向李非，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陛下，臣妾告退。冰酪您记得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臣妾当是谁呢。”她的声音依然娇软，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刺，“原来是沈尚书的千金。臣妾听说沈小姐近日每日入宫侍墨，还以为传言夸大。今日一见，果然是真的。” 如意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如意认得她。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淑妃温如玉。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后宫的“钱袋子”。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 “朕说过。”他的朱笔停了，“讨厌撒谎的女人。” 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耳畔。 女人声音娇软，甜腻，带着刻意的讨好。 砚中墨已半干。她蘸了清水，开始研磨。手腕转动时，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极轻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可墨锭与砚石相触的声响出卖了她——节奏乱了，时快时慢，像心跳。 他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比上一根编得好些，但依然歪歪扭扭。今晨她系上时，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如意迈过门槛。 “陛下今日在清凉殿。” “这红绳，编得真丑。” --- “不过——”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只有如意能听见，“沈小姐，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这宫里，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日日出入御书房，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