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前面，背挺得很直，我跟在后面，扛着纸扎和纸钱。 “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重要。” 葬礼办得漂漂亮亮。 我妈站在棺材旁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捂住了嘴。 七婶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让我听见。 四个字，不轻不重。 院门外的土路上，八个抬棺的壮劳力已经各就各位。 院子里只留下满地纸钱碎屑，和桌上没喝完的半壶酒。头七那天我去上坟，供品摆好，纸钱烧了厚厚一沓。 我妈走过来，拿袖子给堂弟擦了擦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一道灰，手抖得厉害。 “你就跟亲戚们说一声，稍微等一下，误不了多大会儿。” “言言，她吐得厉害，弯道上我不敢开快，怕她再晕。” 我抱紧怀里的遗像，相框边角直硌掌心，一片冰凉。 “吉时已到，路已经开了。”我看着他眼睛说， 出殡迟到没道歉，让亲戚们等没道歉，带许梦来葬礼没道歉。 我妈站在棺材旁边，看见我一个人抱了满手的东西出来。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谢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电话那头传来许梦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鼻音： 他好像这时候才真正看清，队伍最前面站着的人是我。 “走吧，回去给你做手擀面，你爸生前最爱吃。” 她摇头，泪珠子终于滚下来一颗，挂在尖尖的下巴上，要掉不掉。 “这吉时一误，让二哥路上怎么走得安生？” “没有许梦，还会有别人。” “女婿半个儿，守灵不来是不孝，出殡不来是不送，你占全了！” 我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七婶的话。 唢呐声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顿了一拍，吹鼓班的人扭头往后看，锣锤悬在半空。 大舅皱眉：“言言，你……” 我妈站起来，把手里纸钱一把撒出去，纸钱在阳光里翻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规矩？”我举着白纸幡，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规矩？” 我爸百日那天，我和我妈天没亮就起来。 “姐，”他说，“我来打幡。大伯活着的时候最疼我，我给他打幡该的。” 院子里的亲戚全都看了过来。 “爸，你放心。我跟妈会好好的。” “今天你替你爸做了主了。” “阿景，我是不是不该来……” “谢景，七点十八，我爸要起灵。” 他张了张嘴，想冲七婶的背影说什么，却被许梦拉住了。 火苗在我掌心里一明一灭地跳，像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 他往队伍这边迈了半步，被许梦轻轻拽了回去。 大舅走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现在他走了，我不用再顾及了。” “今天是我爸出殡。” 灵堂里棺材已经抬出去了，地上只剩一圈白灰画着的印子。 “没事的，等会我开快一点就行。” 没有人开口。 “你不用做这些。” “吉时七点十八分，误了吉时对亡人不敬。”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 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