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脸上的绷带终于拆尽。 那衣裙从上到下都是雪白的，料子不像常见的绫罗，在日头下泛着珍珠似的光。剪裁十分简单利落，没有时下流行的繁复绣花和层层叠叠的裙摆。 十六岁那年，他随父亲征战北疆，得胜回朝的途中路遇埋伏，他身中奇毒，又遭烈火灼面，双眼被毒烟熏的短暂性失明。 长公主最忌讳宴席上有人穿素色衣裳，尤其讨厌这种没有半点纹饰的纯白，待会儿要是被长公主瞧见，怕是要惹大麻烦了。 她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是比刚才那故作清冷的样子，更符合她平日给人的印象。 “柳小姐。” 何姣姣将一切收入眼底，垂眸抿了口茶。 可一双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且慢。” 不过片刻，五六颗剥好的枇杷肉便莹润地堆在了一只小巧的白玉碟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较量，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虽然视线还不清晰，但隐约能看到些光影。他感觉到她俯下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姿态优美，话说得又得体，配上这身与众不同的衣裳，任谁看了都觉得，本该赢来满堂夸赞。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抖：“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从那以后，她的影子，就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何姣姣正和身旁的苏曦月低声说了句什么，逗得苏曦月捂着嘴笑起来，听见这话，才转过头来，眼里掠过一抹儿显而易见的愉悦。 长公主正和几位老封君说笑，听见声音，抬眼朝她望了过去。 不再是之前那件普通的月白纱裙，而是一身极为特别的打扮。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她腰间垂下一物，那是一枚造型极为独特的玉佩，只有一半月牙的造型，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却奇特的光泽。 一旁的江清宴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下一刻，她平日里和煦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边刚送上来的果盘里，那里面摆着几颗新鲜的枇杷，果皮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门，只见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坐着工部柳侍郎家的女儿——柳如霜。 “这打扮……从未见过。”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以为能惊艳全场的“谪仙装扮”，在长公主眼里，竟然成了晦气的丧服！ 江清宴只瞥了柳如霜一眼，便漠然收回目光，低头专注地给何姣姣剥着坚果，剥好的果仁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压，“你这一身……通体雪白，连半点纹饰都没有，款式更是闻所未闻。在这春意盎然、百花争艳的日子里，穿成这样，不觉得太过刺目了吗？” 园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长公主的脸色不对。 他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只知道日夜照料他的，是一个女子。 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贵妇小姐，也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觉得新奇有趣，一边又暗忖这装扮实在太大胆，未免有些不合规矩。 此刻，看着柳如霜脸上写满的无助与惶恐，顾庭渊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他向来偏袒她，这份偏袒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眸光流转，她精准地投向顾庭渊的方向，递去一个柔弱中带着清傲的眼波，朝着暖阁主位，长公主所在之处走去。 她素来胆小，殿下素来慈爱仁厚，想必也能体谅小女儿家偶尔的失当。今日乃是百花盛会，殿下莫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兴致。” 修长如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拿起一颗枇杷，三两下便完整地剥下果皮，露出晶莹饱满的果肉。 不少公子看得目眩神迷，这般别致出尘的打扮，他们从未见过。 “罢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并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显然余怒未消。 “今日是本宫设宴赏春，满园里花团锦簇，宾客们也应欢喜畅聊，尽兴而归才是正理。” “殿下息怒。”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都来不及收回。 何姣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顾庭渊原本在席间饮酒，看着柳如霜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极了一枝被雨水打湿、摇摇欲坠的白梨花。 江清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扬了一下。 柳如霜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发起颤来，“臣女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这身衣裳清爽别致，想着能为殿下助兴，绝…绝不敢有丝毫不敬之心啊！” 她的发髻也重新梳过，墨发半披散着，只拿一枚样式古怪的银环束住头顶部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添了几分随意。 顾庭渊已经坐回了席间，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不过是站起来说了句寻常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实在不忍心看她这般受辱。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丧服”二字，如同惊雷，让柳如霜脸色瞬间惨白，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何姣姣没有答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 顾庭渊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履从容，一身墨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