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心头便闷闷发涩,生出万般不舍。 姜明初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肩窝,哭得浑身颤抖。 他跪在祠堂外,被父亲抽了十鞭,皮开肉绽,又自请罚跪了三天三夜。 - 姜祈舟静静看着她。她这副模样,哪里是记不清,分明是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面对。 最终,他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一点的,挪到了榻前。 两家世代交好,知根知底。安国公府是清流门第,家风清正,国公夫人又宽厚温和。 姜明初抬起湿润的眼眸看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与疼惜。 然后,他再次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了她的额头。 雨丝起初细密,渐渐连成了线,敲打在庭院芭蕉叶上,清脆又连绵。 渐渐的,目光痴迷地流连过她的眉眼,滋生出更深的渴望。 后来,他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卿之位,捣毁了不少药人窝点。 但绝大多数孩子,都死在了那碗药里。 直到五年前,他十五岁。母亲去了别府赴宴,他瞧着天气晴好,一时兴起,便偷偷领着刚满十岁的姜明初溜出府,想去西市看胡人表演的幻术。 那里是药窟,专掳幼童,用以试炼各种虎狼之药。 姜祈舟擦拭的动作顿住,看着她惊惧躲闪的模样,安抚道:“阿兄身上煞气重,今晚就在这守着,什么邪祟都不敢近你的身。” 他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 “还未用晚膳?” 就像她,不会对街边陌生人掏心掏肺,予取予求。 有些孩子幸运,被父母亲人接回。更多的,却是早已被家人放弃,或是根本无家可归的孤儿。 隔着床幔,只能看到锦被下隆起的轮廓,瞧不真切她的模样,也辨不清她是否安好。 他自诩能护住妹妹,却不想在西市遭歹人暗算。等他从迷药中清醒时,已经和姜明初一同被捆着手脚,丢进了一处隐秘山洞。 兰依拧了湿帕过来,正要上前,姜祈舟伸手接过。他在床沿坐下,倾身过去,用帕子擦拭她额上冷汗。 姜明初移开目光,盯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模糊的尾音:“……记不清了。” 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压得他喘不过气。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雨声,敲打着屋檐,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宁。 姜祈舟扶她重新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睡吧,阿兄在这儿陪着你。” 他在城外建了几处慈幼庄,请了可靠的嬷嬷和开蒙先生,教他们识字明理,学些糊口的手艺。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琉璃灯。姜明初拥着锦被坐在床上,额发被冷汗浸湿,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惊魂未定。 被抓去的孩子,会被强行灌下药性猛烈的汤药,若能侥幸活下来,便成了药人,其血其肉被传有奇效。 出府时,容灼未被允许跟随,回来后才知道姜明初受了惊吓。 定是今日在刑房吓得不轻,连梦里都与他有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水滴声,敲在石阶上,空寂地响。 “饿不饿?”他问。 姜祈舟问:“梦见什么了?怎么问这种傻话。” 那时便在心底立下血誓,这辈子,拼却性命也要护住妹妹。 少年时,曾与沈青序并称京城双璧,才学品貌俱是上乘,待人接物自有傲骨,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 姜明初摇摇头。折腾了这一场,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沉,连摇头的力气都微弱。 仿佛这样,能减轻罪恶感。 姜明初依言闭上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姜祈舟看了眼天色。她从外头回来,到此刻,差不多有三个多时辰了。 锦被掩到下颌,青丝铺满了玉枕。只是眉心微蹙,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少女侧卧着,面向他这边。 他也并非生来就沉冷的。 “倘若我不是你妹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她已经及笄,是大姑娘了。若论起日后婚配,平心而论,这满京城适龄的青年才俊,沈青序是上上之选。 总觉得珍爱之物要从身边悄悄溜走。 姜祈舟神色一凝,抬手推门而入。 他抬手,擦起她脸颊上的泪珠:“定是梦里的阿兄太坏太坏了,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惹我们初儿伤心了,是不是?” 忽然,榻上人嘤咛了一声,抓住了他的手,压在脸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