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担心什么?” 锦书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可是小姐,您总要受委屈的。就算不争不抢,别人也会来欺负您。” 锦书说这话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语气却格外坚定。 锦书愣住了。 沈明珝的假还有几日,他便天天往妹妹院里跑,有时带些市井新出的点心,有时带两本新出的话本子。兄妹俩坐在廊下,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我要是进去了,多半也是个透明人。”沈清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装的,“锦书,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聊过吗?” “那场病来的时候,全家人急得团团转。爹每天下衙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娘寸步不离地守了好几个晚上,大哥从衙门赶回来,二哥停了铺子里的事,三哥也告了好几天假。”沈清沅说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九哥在书院回不来,连写三封信,封封都问我的病。” “吃。” “我嘴馋怎么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沈清沅拿起一颗樱桃,准确地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道,“对了,明儿让厨房多做些玫瑰糕。九哥快回书院了,让他带些路上吃。” 锦书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婢子听说,东宫的妃嫔们斗得可厉害了。上回那个没了的良媛,外头传是被人在汤里动了手脚。还有前年那个,好端端地跌进了荷花池,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凉了。小姐,您连跟人吵架都不会,到了那种地方可怎么办啊?” 只要不把她累死,怎么都好说。 沈清沅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看话本子,抬眼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放下书:“说吧。” 沈清沅转过头看着她。 “进了东宫,确实不能再像家里这样随心所欲。但东宫也是讲规矩的地方,太子妃再厉害,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杀一个没有过错的良媛。那些出事的人,要么是卷进了争斗,要么是挡了别人的路。我不争不抢、不出头不站队,谁闲着没事来对付一个摆设?” “锦书。”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跟着就跟着吧。”沈清沅收回手,重新歪回软榻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那边可没有二哥二嫂隔三差五送点心了,你到时候别哭。” “我这条命,是爹娘给的。我长到这么大,是全家上上下下宠出来的。他们不求我光宗耀祖,不求我攀龙附凤,只求我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活着。”沈清沅的声音轻柔却笃定,“所以不管将来去哪里,我都会好好活着。不是不害怕,而是不能让自己因为害怕就把自己折腾死。” “小姐。”锦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管您去哪里,婢子都跟着您。” 至于东宫、太子、妃嫔争斗——那些都是外头的东西。只要她守住自己的心,不贪不争不恨,谁也伤不到她。 她拿起一颗樱桃,捏在指尖转着。 “婢子记住了。”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大志向。不想做人上人,不想争强好胜,就想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东宫也好,寻常人家也罢,只要我自己守得住本心,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 她说的是前世的事。前世的她,在孤儿院里被大孩子抢过饭,在学校里被同学排挤过,进了公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甩锅、被客户刁难。那些苦她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有什么不能忍的? “担心什么?”锦书瞪大了眼睛,“小姐,那可是东宫!五年没有皇嗣,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殁。您要是进去了——” 锦书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婢子在。” “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沈清沅转头看着锦书,目光清澈而平和,“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病死了,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他们。” “锦书,你还记得前年我生过一场病吗?” “锦书?怎么眼睛红了?”沈明珝皱眉。 锦书被她揉得晃了晃,却没有躲开。 “小姐。”这日午后,锦书端着一碟洗好的樱桃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婢子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小姐。” 谁也无能为力。 “委屈?”沈清沅想了想,摇了摇头,“锦书,我要是觉得委屈,早就委屈死了。五品官的女儿,被选进东宫当生育工具,听起来确实不怎么光彩。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许是老天给我的一条路。” 沈明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沅沅呢?” 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上辈子的终点,是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心脏骤停,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樱桃还剩半碟,茶还冒着热气。 沈清沅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锦书茫然地咬了一口樱桃。 “东宫我也跟去,冷宫我也跟去。您不争,婢子就不争。您不出头,婢子也不出头。您要当透明人,婢子就跟您一起当透明人。” 锦书不知道这些,她只当小姐说的是宽慰话。但看着沈清沅平静的侧脸,她心里的焦虑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 “你从小就跟着沅沅。”沈明珝没有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跟着她。有什么为难的事,给我写信。” 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管怎样,小姐说得对。事情还没发生,不能先把自己吓死。 沈清沅靠在软榻的靠枕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慢慢开口。 “小姐在屋里看书。” 锦书将樱桃放在小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一旁。她站在沈清沅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您真的跟别人不一样。”锦书说,“换了别的闺秀,听说要进东宫,就算不怕,也总要哭一哭闹一闹的。您倒好,反过来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