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沈砚京说。 “上车。”他说。 沈砚京看着她说话的样子,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金枪鱼馅的,味道一般,但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住这个味道很久。 程越从牌桌上抬起头,看到沈砚京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吹了一声口哨:“哟,沈三少今天心情不错啊,是不是有好事?” 沈砚京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旭。 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说到开心的事情,语速会变快,像一条欢快的小溪从山坡上冲下来;说到不太开心的事情,语速会变慢,声音会变小,像溪水流过了一片平缓的河滩。她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情绪,但也不会把情绪放大,她就是很自然地、不加修饰地表达着当下的感受。 “来过。” 沈砚京听着她说话,注意到她的用词——“拜习惯了”。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不是虔诚,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从小被耳濡目染的、融进骨子里的仪式感。 沈砚京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担心佛会不会不高兴的表情,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插完之后,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你不信佛?”她问。 沈砚京带她去的涮肉馆子在雍和宫附近的一条胡同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有位子。铜锅炭火,清汤锅底,鲜切羊肉,麻酱韭菜花,安以舒吃得热火朝天,鼻尖上都冒了汗。 安以舒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转头对沈砚京说:“你以前来过雍和宫吗?” “他哪是心情不错,”何旭插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他这是中毒了。” 沈砚京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回答。 沈砚京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那辆黑色的SUV就出现在了街角。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后座的车窗摇下来,沈砚京坐在里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但那种骨子里的矜贵气一点没少。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冒昧,耳朵一下子红透了,赶紧转回去,面朝前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沈砚京的筷子顿了一下。 何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兄弟,你要是想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你直接问她。你沈砚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拐弯抹角了?” 在他的圈子里,几乎没有人是“自然”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经过掂量,每个表情都服务于某种目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甚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但安以舒不一样,她像一阵从南方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不设防,不伪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何旭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沈砚京。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对上沈砚京的目光,笑了一下:“好了,拜完了。” 安以舒拜完了,睁开眼,转过头来找沈砚京,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很深,很沉,和平时不太一样。 “金枪鱼。”他说。 何旭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 “我也是。”沈砚京说。 “他能有什么事?”陆鸣推了推眼镜,一脸不解,“周末他能有什么事?” 车子调头,驶入暮色中的北京。 那个女人显然没有赵若琳的耐心,也没有赵若琳的分寸感。她往沈砚京的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沈砚京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不是不好闻,但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车里,安以舒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沈砚京没理他,脱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了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 “你说,”沈砚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一个人在雍和宫,会许什么愿?” “没有。” 车子在雍和宫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停下,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雍和宫大街往南走。雍和宫的大门在路东,灰瓦红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周末来烧香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手里攥着门票和手机,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聊天。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安以舒把金枪鱼饭团递给他,自己拆开鸡肉的,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含混地说:“我跟你说,京市便利店的饭团比深城的贵,同样一个,深城卖五块五,京市卖七块,差了快两块钱。” 来得毫无征兆,却势不可挡。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拜。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涂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解开大衣里面那件羊绒衫的领口——虽然领口本来就不紧,但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想要透气的本能。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流动,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 “这个比上次那家还好吃,”安以舒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这种自然,让沈砚京觉得很珍贵。 车子送她回小区的路上,安以舒的话更多了。 沈砚京站在她斜后方,看着她垂落的发丝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来北京的时候她带了不少衣服,但此刻看着满柜子的毛衣和大衣,忽然觉得哪一件都不太对。这件太厚了,那件颜色太暗了,这件显得脖子短,那件上次穿过了一次不想再穿。 “说什么再说啊,人都到了就等你了,”何旭在那头嚷嚷,“你今天又没事,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