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研究生总共不到一百人。外科七个,内科十二个,其他专业都不超过十个。名额卡得很紧,说是第一批要从严。” “听说外科今年就招了七个。” 图书馆还是两层的灰砖楼,解剖楼是苏联式的水泥建筑,操场是煤渣跑道。 陆远舟上了三楼,找到三零二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外科学。” “你是外科的?”赵卫东问。 “陆远舟。” 老太太把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报到材料,宿舍钥匙,饭票,还有这个学期的课程表。研究生楼在校园西边,四号楼,三楼三零二室。” “哪个专业的?” 硕大的毛笔字写着“一九七八级研究生报到处”。 “赵卫东。”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坐在左边的女生抬起头。她扎着两根麻花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厉害啊。”赵卫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对了,”赵卫东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放在桌上,“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你们尝尝。今晚我请客,咱们三个去食堂打几个菜,庆祝一下?” “是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上下打量了陆远舟一眼 “你好,同学。” “医学院到了。”售票员冲着两人喊了一嗓子,医科大学的前身是江南省医学院,本地人叫习惯了。 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清瘦,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左手拎着一只棕色的皮箱,右手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本硬壳精装书和一个不锈钢饭盒。 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赵卫东碰了个软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挠了挠头:“是哈。” “陈少华。”他推了推眼镜,“南京人,家就在城东。”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你导师周卫红教授下午在系里,让你安顿好了去找他。” “我叫赵卫东。”他把脸盆放在脸盆架上,伸出手来,“刚从部队转业下来的,之前在坦克师卫生队当卫生员。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 他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书脊朝外,每一本都压得平平整整。 声音干脆有力。 陆远舟握住他的手,赵卫东使劲摇了摇。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周老师!外科学的陆远舟来了!” 靠窗的下铺已经铺了凉席,床头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实用内科学》,书脊上贴着一个部队医院的标签。 陆远舟接过信封,道了谢。 “我用的仔细。”陈少华语气不咸不淡。 陆远舟拎着包下了车。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 他拎着包走进校门。门口有一个临时搭的报到台,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学生。桌子上立着一块纸板。 和前世相比,现在的医科大学显得很寒酸。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江南省医科大学。 “我是捡漏了,”赵卫东笑着说,“我们卫生队的队长说,要不是今年恢复研究生招生,我这辈子最多就是个卫生员。” 他说完,又打量了一眼陆远舟的旅行包,麻绳捆着,边角磨得发白。 赵卫东看气氛有些冷,主动挑起话题。 这就是1978年的样子。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陈少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开始铺床,从皮箱里取出一条雪白的床单,抖开,四个角齐齐整整地掖进褥子底下。赵卫东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凉席。 从网兜里先取出那几本硬壳书,一本英文原版的《Cecil Textbook of Medicine》,还有一本厚厚的《医学英语词典》。 陆远舟从善如流,抓起一块饼干就吃了起来。 陈少华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一个男生从门外走进来。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和军绿色的长裤,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脸盆里装着牙膏牙刷和一块硫磺皂。 赵卫东没有多问,只是弯腰从自己行李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过去:“路上渴了吧?先喝口水。” 操场边上还拴着一头学生做实验用的山羊。 赵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些书可真新。我那本《实用内科学》还是从卫生队带出来的,封皮都快掉了。” 研究生楼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爬山虎将整个外墙都爬满了,绿茵茵一片。 房间不大,四张铁架床,一张木头桌子,一个脸盆架,墙边立着一个歪了腿的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