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送来了午膳,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并两样精细点心,摆在正房外间的圆桌上,分量足够,菜色也算精致,只是瞧着便知是公中份例,少了些特意准备的热络。 裴朝将小脑袋靠在她肩头,抽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也好,清净。 她换了身家常的玉色细棉布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卸了钗环,只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未施,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日里的端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大少夫人抱孩子的姿势,倒像是熟手。”赵嬷嬷在一旁看着,试探着说。 沈明瑜早已料到。 那小男孩也跟着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却骨碌碌地往裴知行身上瞟,似乎有些畏惧。 沈明瑜踱到那口石井边。 她俯身,掬起一捧井水,清凉沁骨。 裴朝刚被乳母哄着喝了药,正皱着张小脸,要哭不哭的。 看着庭院角落里一丛蓬勃的野草,在砖缝间顽强生长,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生机盎然,与这祠堂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靠西侧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栏磨得光滑,旁边放着木桶和青石盆。 从暖阁出来,沈明瑜想了想,没有立刻回正房,而是带着紫苏在霁云轩内慢慢转了一圈。 无聊了还可以经营店铺玩玩,不错。 回到霁云轩,已是晌午。 裴知行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并未停留。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想必当初建造时,也是费了心思的。 裴知行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深,像是沉淀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走吧。”他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便当先迈步。 媛姐儿好奇地打量着沈明瑜,脆生生道:“大伯母好。” 裴知行看着她。 沈明瑜对乳母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妨,便转身跟上了裴知行。 霁云轩是裴知行成婚时新建的,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左右各带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南面是倒座房和垂花门,围合成一个方正宽敞的庭院。 属于她的嫁妆箱笼堆放在耳房里,尚未完全整理。 沈明瑜看着,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小孩子嘛,敏感得很,谁真心对他好,谁只是敷衍,他们未必说得清,却能感觉到。 沈明瑜默默想着。 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反正不差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井水清澈,映着上方一小片蓝天和她的倒影。 偌大的屋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的咀嚼声,空旷得有些回声。 得先把窝布置舒服了。 茯苓和穗禾领命去忙了。 孩子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病弱带来的愁苦,更显出几分玉雪可爱。 他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沈明瑜,脚步微顿,似是有些意外她还在等。 见到裴知行和沈明瑜,那乳母连忙拉着两个孩子上前行礼:“大公子安,大少夫人安。” 家里人生怕自己在裴家受了委屈,陪嫁的银钱铺子很多。 裴知行的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只要不找她麻烦,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看孩子,倒也不算太差。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 沈明瑜笑意不变,轻轻摸了摸媛姐儿的头:“是呀,我是新来的。媛姐儿也很可爱。” 这日子,就像这井水,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幽深冰凉。 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沈明瑜垂下眼睫。 连孩子都能一眼看出的“像”,像的是谁,不言而喻。 见到沈明瑜,小嘴瘪了瘪,竟朝她伸出手。 饭菜味道不差,只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媛姐儿胆子大些,见沈明瑜态度和善,竟凑近了两步,仰着小脸问:“大伯母,你是新来的吗?你长得真好看,和原来那个大伯母有点像。”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着饭。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