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身衣服。上午在王长青办公室里穿的是那套藏蓝色西装，现在换成了深灰色的那一套，里面的白衬衫也换了一件，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座机响了一下。 三张办公桌呈U字形排列，靠窗的那张最大，对面两张稍小。靠窗那张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头发梳得溜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那边两位你应该在一楼见过了，张浩然和苗志鹏，今天一起报到的。” 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笔帽摔裂了一道缝。 李广志显然知道。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是小孙，孙磊，来了两年多了。” 县委办常务副主任。 他分配工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廊里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县委办恢复了它日常的运转节奏。打印机的嗡嗡声从秘书科的方向飘过来，隔着两道门还能听到。 那个被停了职的、窝在老干局的、被全家人扫地出门的陆泽远，坐在了这间办公室的主位上。 门被推开了。 十点二十五分，秘书科的人都到齐了。 林曼站起来，走到李广志旁边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把头发从耳后撩了一下，姿态不算张扬，但也不算低调。 她看着陆泽远的脸，看着他身上那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看着他手里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看着王长青站在他旁边时那种恭敬地侧了半个身位的姿态。 没有暗示，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咱们之间有交情所以我可以放松一点”的微妙松弛。他进来的时候站着等她开口，坐下的时候腰板是直的，汇报完了就走，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是他的小姨，白馨。 结果他翻身了。还翻到了自己头顶上。 她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她背后有人，李广志知道，她也知道李广志知道。在体制内，有背景的人坐什么位置，本来就不需要按资排辈。 陆泽远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让她满意的是他没有提那个雨夜。 十点三十分。 “好的，科长。” 李广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林曼坐在赵玮旁边。 李广志站起来去开门。 他抬起手来，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些东西都是十分钟前摆好的。 “第二件事。” 陆泽远坐在自己的转椅上，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摊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了一行小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冲林曼笑了笑，“林曼是吧？欢迎欢迎。” 他看了张浩然和苗志鹏。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没有一秒钟的注视，没有一个微妙的挑眉，没有一丝“你看到了吗”的暗示。 他没有评价座位的事，走到圈子中间靠窗的位置，没坐，站着。 他说完，合上了笔记本，朝门口走。 这不容易做到。 李广志用手往屋里一引。 她甚至想好了到时候怎么跟她姐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女人靠自己才是硬道理，靠男人有什么用？你看你找的那个陆泽远，现在在哪儿呢？ 经过林曼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大家好，”王长青站到陆泽远旁边，伸手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位是陆泽远同志。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陆泽远同志为县委办常务副主任，正科级。泽远同志之前在县委办综合科工作过三年，对咱们的业务很熟悉。今后他主要负责对接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各项事务，是尹书记身边的人。希望大家在工作中积极配合，共同把县委办的工作推上新台阶。” 他看了孙磊。孙磊把眼镜扶正了，点了一下头。 李广志给她介绍的时候，语气和介绍其他人时不太一样。介绍赵玮和孙磊的时候是正常的工作口吻，介绍她的时候，嗓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像是刻意的讨好，但比正常的热情多了两分。 这层关系在县委办不算秘密。人事科的材料在她入职之前就已经流转过一圈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小林，你的工位在这边。” 陆泽远没有看她。 他进来的一瞬间，秘书科办公室里安静了。 白馨虽然在集团里没有正式职务，但她跟县里几个局的局长们都吃过饭，李县长的秘书见了她都要叫一声“白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