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大师观他面色，悠然落下一子，慢悠悠道：“陛下，棋局未定，何必心浮气躁？” 再次踏上这条路，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她心中不免感慨。半年前，她便是沿着这条路，怀着几分忐忑与憧憬踏入京城。 他想起母后信誓旦旦地说她只求“安稳富贵”，想起她那日在殿中拘谨怯懦的模样……原来，这一切都是表象？ 而殿外，沈莞的祈愿仍在继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与认真： 而了尘大师，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听着殿外少女的“宏愿”，再看看对面脸色变幻、气息微沉的帝王，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小施主心志甚坚，所求……甚为别致。” “佛祖在上，信女沈莞，又来叨扰了。不知……不知您老人家可还记得半年前，阿愿在此许下的心愿？” 如今，身份境遇已大不相同。 十五那日，天朗气清。沈莞戴着帷帽，与林氏一同乘车前往护国寺。 慈宁宫内自是又是一番亲热。 那个在母后宫中见到自己，吓得如同受惊小鹿般、连话都不敢多说的沈家表妹？ 支开了众人，沈莞带着云珠和玉盏，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处供奉弥勒佛的僻静偏殿。 她絮絮叨叨，一条条，一款款，将心中那“安稳富贵”生活的细节勾勒得愈发清晰具体，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与宫廷、与帝王、与深沉心机截然相反的、充满烟火气的理想夫婿形象。 好，很好。 护国寺依旧香火鼎盛，庄严肃穆。沈莞陪着林氏在各大殿虔诚跪拜，添了丰厚的香油钱。 太后本有些犹豫，但见她这般情态，又想到她平日确实乖巧，且与自家嫂嫂同去，多带护卫人手，应当无碍，便心软了，点头应允：“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需得多带些人，早些回来，莫要在外逗留。”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袅袅。 说话间，林氏提起：“过两日便是十五，妾身想着去护国寺上炷香，一则感谢佛祖庇佑阖家团圆，二则也为我们老爷的新职祈求顺遂。” 一种被愚弄的微恼，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在他心头盘旋。 “多谢姑母！”沈莞立刻笑逐颜开，颊边梨涡甜得醉人。 萧彻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家中的婆母嘛，最好性子爽利明理，莫要太过斤斤计较，或是总想着往儿子房里塞人……” 禅房内，萧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叔母，我在这儿！”沈莞连忙应了一声，又最后对着弥勒佛拜了拜，这才起身，步履轻快地迎了出去。 竟然是她？！ 偏殿佛龛之后，那间幽静的禅房内，了尘大师正与人对弈。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副一边许愿一边蹙着秀眉认真补充条件的娇憨模样，与那日低眉顺目的形象判若两人。 萧彻冷冷地瞥了了尘一眼，将手中那颗捏了许久的黑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棋盘上，杀气凛然。 拜完主要殿宇，林氏被知客僧引去禅房用茶歇息。沈莞便对林氏及随行的丫鬟婆子道：“你们且随夫人去歇息吧，我想到处走走，静静心。” 沈莞。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 他这位看似乖巧怯懦的表妹，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志向远大”，且胆大包天。 禅房内，萧彻面沉如水。 “那位未来的郎君呢，最好……性子不要太闷，能懂得些情趣，至少知道春日踏青，秋日赏枫，莫要整日只知钻营权势或是埋首书堆，那多无趣。” 恰在此时，禅房外隐约传来林氏寻找她的呼唤声：“阿愿——？你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林氏见沈莞气色红润，眉眼间舒展自如，比在宫外时更多了几分被娇养出的莹润光华，心中大慰，拉着太后的手连声道谢。 萧彻收回目光，看向棋盘，眼神冰冷锐利。 是啊，棋局未定。 殿内檀香依旧，弥勒佛笑容可掬。故地重游，沈莞心境却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前途未卜，心中忐忑；如今虽深处宫闱，却有太后宠爱，家人团聚在即，底气足了许多。 “信女回去细想了许久，觉得上次说的，还有些不够周全，特来补充几句，望佛祖莫要嫌阿愿啰嗦。” 而坐于他对面的，赫然又是微服出宫的萧彻。他近日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鬼使神差地又来了这护国寺。 她举止优雅，态度恭谨，引得不少香客暗自侧目，猜测这是哪家的贵人。 他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被唤作“阿愿”的娇软应答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林氏带着宠溺的轻责和少女撒娇的软语，眸色深不见底。 她示意云珠玉盏在殿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步入殿中，再次在那熟悉的蒲团上盈盈跪下。 殿外，沈莞终于将心中补充的条款一一陈述完毕，心满意足地又拜了三拜：“信女所求便是这些了，有劳佛祖老人家多多费心。若能如愿，信女定来重塑金身，多多供奉！” 她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尊笑佛，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低柔了些，带着一丝羞涩：“若……若他容貌能再俊朗些，身形能再挺拔些，那就……就更好了。”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慈宁宫那个捧着桂花、惊鸿一瞥的绝色身影，以及太后那声亲昵的“阿愿”。 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娇软虔诚的嗓音。 姑嫂二人说着体己话，沈莞便乖巧地坐在一旁剥着松子，偶尔插上一两句软语，逗得两人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