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明暗交替，像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 余志东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他越是想把它拔出来，它就扎得越深。 但他愣住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想到余志东会用这种方式来理解他的出现。 那种寒意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一样刺骨的冷。 他想起余浅浅站在水果店里的样子，他想起余雨嫣站在超市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罐罐头和一包牛肉，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倔强的样子。 “你调查我？”余志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如果不是骗子，那这世界上就没有骗子了。 在余志东的世界里，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不可能是为了亲情，不可能是为了愧疚，只可能是为了利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利益和算计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熟悉到他下意识地就会用这套逻辑去解释一切他不理解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做好了被拒绝、被骂、被冷落的准备。 他不能说“我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他不能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连一阵微风都挡不住，更不用说填补将近二十年的空白。 这些年，她们原来过的真不容易吗。 “让我猜猜。”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李默。”男人说，“你的父亲。” 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心脏骤停的、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像。 发送。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余志东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年头骗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套路都敢用。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只被惊扰后迅速缩回壳里的动物。 “男人嘛，我懂。”余志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我想弥补。”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梧桐大道。 “找人继续盯着。别打扰他，但保证他的安全。” 余志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你爸。” 他不信。 一股莫名的心痛感涌上心头。 “那你想干什么？” 李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志东的声音更冷了。 他苦笑了一下。 “志东！你等一下！”他几步就追上了余志东，走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迈开了腿，快步追了上去。 “弥补？”余志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二十年不联系，突然冒出来认亲，无非就是混不下去了，想找个冤大头养老。可惜你找错人了，我妈一个月赚三千块；我在剧组打杂，一个小时八十。你要是想借钱，我们比你还穷。”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出现，除了图钱，还能图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感情也是，血缘也是。、 像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在魔都这座城市里，连一间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一个小时八十块，在剧组里搬道具、跑腿、举反光板，干到凌晨两点，换来的钱够吃几顿饭。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听着一个又一个家里人的事情被说出，余志东的脸色微微一变。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李默心上。 他当然不信。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哭。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情绪。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别跟着我。”余志东头也不回，“再跟着我报警了。” 像。太像了。 孩子啊，老爸一定会让你原谅我的。 他说的每一个信息都是对的。 缺席了孩子这么多年，哪是三言两语能够让人原谅的。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或者说，他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结果的准备。他没有奢望余志东会张开双臂喊他一声“爸”，没有奢望第一次见面就能抱头痛哭然后冰释前嫌，他甚至没有奢望这个孩子会用正常的、不带敌意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愣住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被说得太离谱了。 “你怎么弥补？二十年，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