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陈公公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已粗略查验。名录、印信、令符皆在，看似齐全。但其中关窍，非原主恐难尽知。且……”他犹豫了一下，“苏侯爷……逆贼苏彻，走得如此干脆，将这些轻易留下，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彻，你会回来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真情”，写到最后，眼角甚至微微湿润。放下笔，她吹干墨迹，将信笺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小玺。 林楚眼睛微微眯起。 苏彻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余晖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声音平静无波：“她确实备了酒。不过，不是为我践行。” 烛火摇曳，将林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她已卸去繁重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再无白日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只有深深的疲惫、惊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林楚独自坐在烛光中，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到了苏彻温和清亮的眼眸，又仿佛看到了刑场上那双充满怨恨与嘲讽的眼睛。 这个念头让林楚更加不安。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苏彻的底牌到底有多少。 “陛下，”高天赐跪在下方，头也不敢抬，声音带着惶恐与不甘，“是末将失职，未能及时洞察逆贼奸计，请陛下治罪！末将已派出精锐轻骑沿途追捕，定能将逆贼擒回！” 你若不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天赐一愣，随即愤然道：“自然是做贼心虚！他定是早有反意，见陛下登基，朝廷稳固，其野心无法得逞，又恐昔日罪状暴露，故而仓皇潜逃！” “……忆昔雪夜破庙，卿衣衫单薄，彻对楚言‘天下’二字，目光灼灼，令楚心折。此后数载，风雨同舟，生死相托。若无苏卿，焉有楚之今日？白日旨意，实乃楚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恐卿功高震主，伤及你我情分，更恐朝野物议伤卿清誉。如今思之，痛悔不已。此间误会，皆楚之过。卿乃楚之臂膀，国之干城，此心从未更改。望卿见信，速速归来。楚愿与卿，摒弃前嫌，携手共治这万里江山，不负当年雪夜之誓。宫中美酒尚温，犹记卿最爱之‘秋露白’，待卿共酌。望盼君归。 楚，手书。”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给高将军的虎威营精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你若回来，那杯“秋露白”，便是朕，送你最后一程的践行酒。 那你就永远，别再回来了。 高天赐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起。苏彻的智谋与身手，他虽嫉恨，却不得不承认深不可测。 苏彻跑了。 林楚挥挥手，高天赐躬身退下。 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赵家宁和庞小盼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高天赐双手接过，感受到信笺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杀机，心中一阵兴奋：“陛下放心，末将亲自挑选高手，定将此信送达！只要那苏彻还有半分旧情，必叫他自投罗网！” 苏彻对她，当真再无半点旧情了吗？登基前夜，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还有温度。今日交权时，他虽平静，但那份“疲惫”和“释然”，难道没有一丝真心？ 熟悉的字迹，情真意切的言辞，追忆，悔恨，期盼，邀请……以及，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虚伪与杀机。 这时，庞小盼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支细小的铜管，脸色有些古怪：“先生，谛听用鹞子传来密信，来自京城，是……是陛下亲笔，指定要交到您手中。” 高天赐语塞，额头见汗：“这……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性情乖张，目无君上，其麾下党羽遍布军中朝野，此乃尾大不掉之患！如今潜逃，更是坐实其心怀叵测！陛下，当务之急是将其擒回，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林楚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觉。苏彻此举，像极了断尾求生，但断得也太利落，太主动了。以他的性格，会这么轻易放弃多年心血？ 林楚提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字迹依旧秀雅，语气却与白日那封冷硬的旨意截然不同，充满了追忆、自责、情意与期盼。 “送一份‘回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的目光投向追兵即将到来的方向，深邃的眼底，似有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 殿内重归寂静。 他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手势。 “罪状？”林楚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他有何罪状？是辅佐朕登基的罪，还是为国为民献策的罪？” 这个认知，让林楚心底发寒。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苏彻再聪明，也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可如今，利器不仅脱手，还反手划破了主人的掌心。 苏彻接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帛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苏彻点点头，并不意外。高天赐若连这点追击都组织不起来，那也太废物了。 “陛下，”高天赐见林楚神色变幻，趁机道，“苏彻此人，最是虚伪狡诈，但也最重情义之名。他与陛下毕竟有旧，对陛下或许……尚存一丝妄念。不如，陛下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追忆往昔情分，言明之前旨意乃是误会，是有小人挑拨，陛下依然信重于他，盼他回京，共商国是，许以高官厚禄……他或许会心存侥幸，犹豫徘徊，甚至回心转意。届时，我们便可……” 苏彻坐在一块大石上，听着赵家宁派出的斥候回报。 利用这份幻想，将他诱回，彻底控制或除掉，以绝后患。 高天赐大喜，连忙亲自铺纸研墨。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 万一……万一他对自己，还存有哪怕一丝幻想呢？ “无耻之尤！”赵家宁咬牙，“她还想用这种手段骗您回去！” 必须除掉。 不惜任何手段。 林楚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这计策，并不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或许有用？ 除非……他留下的，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非核心？ “他留下那些东西……”林楚忽然问，“陈公公，可查验过了？”